GeoWHY 人生苦短,爱生活,爱唧哦歪

2013-05-21

By Asiapan Talks

微醺之后

酒醺之后,种种感觉很奇怪。很多次了,好像每次酒醺之后,突然各种事情就多了,平常的时候都没什么事,一个晚上也不一定会有一个电话。思路活络了,突然很多想法涌现,关于生活关于工作的各种想法好像一下子迸发了,思路好像突然开阔了,平常懒得思考的好像突然就想得很深入了。有时候觉得,或许酒精对于人类各种潜能的开发也有一定的促进作用。当然,小酒怡情,大酒伤身。酒能助兴,但保重健康才是第一位的,人的一生主要还是作为大活人的人本身才是最重要的,其他以酒为工具、以喝醉为目的的都是手段而已。不过,很多人往往想不开,欲望驱使,这或许就是人类不断发展的动力。


2013-05-20

By Asiapan Talks

翠微山館(董橋)

翠微山館

2013年5月19日

李步新來看我。南洋長大的年輕人,台灣讀完書去美國深造,長住美利堅了。這趟出差到台北,見了沈茵姑姑,沈姑姑要他給我帶來翠微山館庋藏竹木牙角清單影印本。李步新高大帥氣,有點像沈茵幾十年前情人小武松,說是求學時代認識沈姑姑,沈姑姑寵愛,處處照顧他,連結婚都請沈姑姑做證婚人。他帶了鄧芬的山水小冊頁要我題跋,說他喜歡鄧芬,沈姑姑早年帶他買了好幾件,這件冊頁原是沈姑姑舊藏,這回勻了給他,囑他找我寫幾個字。沈茵吩咐,不敢不寫,當下題了一段小記交差。替人題字我最怕,順手題了反而乾脆,擱在一邊壓力更大,寫畢郵寄也麻煩,這樣的苦事老年人負累不起。鄧芬我喜歡。嶺南畫家早年我只收鄧芬。六十年代我初來香港鄧芬不在了,一九六四年下世,七十歲。雅齋黃老先生跟鄧芬相熟,集藏鄧芬精品多極了。大畫我不要,小品最好玩,山水仕女花卉隨手點染,別饒佳趣,古意甚濃。字也好,詩詞題識都耐讀,一代鬼才也。那時候不貴,我挑來挑去買了一些。沈茵來香港遇見好的也買,說嶺南派數鄧芬才情最高,採蓮圖她最喜愛,收了好幾件。鄧芬的採蓮圖一片芬芳,張大千讚賞。字誦先,號曇殊,別署從心先生,廣東南海人。聽說他嗜好多,抽大煙,愛撰小曲給歌女演唱,常去避風塘艇家夜市消遣,晚年往來港澳,放浪瀟灑。張大千稱鄧芬是現代嶺南唯一國畫家,無敵手。葉觀一畫中九友歌將鄧芬與齊白石、黃賓虹、夏敬觀、吳湖帆、馮超然、溥心畬,余越園、張大千並列,說「曇殊風致疑松圓,日視紙墨宵管絃,世人欲殺誰相憐」。沈葦窗先生說鄧芬是典型舊派才子,新時代遇不到。沈先生《大成》編輯部裏老資料老照片一大櫃子,他找出一張鄧芬揮毫的黑白留影給我,身邊站着幾位老先生,年輕美麗的白雪仙也在。仙姐是鄧芬的世姪晚輩,我在仙姐家裏看到鄧芬給她畫的團扇,時光倒流,情景交錯,昔日雅人雅事雅集歷歷在目。轉眼幾十年,仙姐得天呵護,依舊娟秀,依舊飄灑,歲歲常青。舊照片上了一層保護膠片,李步新拿手機拍了兩張留念,還很清楚,說是前輩清芬,惹人神往。沈茵那份影印本翠微山館庋藏竹木牙角清單只二十一頁紙,不齊全,說是估計還有十多頁散佚。朱絲欄賬簿抄錄,線裝脫落,紙色霉黃,毛筆小楷很端秀,每條註文朱筆繕寫,字更小,有點漫漶,有點蟲蛀,快一百歲的材料了。聽說翠微山館清末民初在廈門,館主是洪家老太爺,三十年代故世,不久少爺遷居南洋,舊家舊藏全帶過去,山館木匾也帶去。二次大戰日據時代少爺病故,五十不到。洪家孫子輩只剩洪亮之一家,一九五四年搬到台灣,先住台北,後遷台中,翠微山館在那邊落戶了。洪家老太爺光緒年間留學東瀛,洪家少爺也去日本讀過書,在東京結識沈茵舅舅,交情深厚,故人子嗣到了台灣,舅舅事事照應,沈茵於是從小跟洪家熟。她說洪亮之是生意人,家傳那些竹木牙角興趣不大,陸續歸她舅舅處理,五六十年代幾乎全賣到日本去了。這份清單是老太爺手筆,最近在舅舅遺物中找出來。紀錄儘管簡單,也沒有照片對照,畢竟是前代收藏家賬簿,別具價值,影印給我參考。沈茵說洪亮之過世多年,兒孫移居美國,翠微山館煙消雲散。那塊老匾她見過,隸書漂亮極了,晚清秀才寫的,刻在楠木上,不知道在哪裏了。還有翠微山館讀書圖,她記得是朱熊朱夢泉畫的手卷,點綴流麗,蒼秀入古,也許真是廈門翠微山館景色,也許不是,平房四五間,溪流㶑灧,古樹成蔭,窗子裏三兩長衫書生在翻書:「讀書圖大半憑空經營,假的!」沈茵說洪家老太爺珍藏許多手卷,一生偏愛,大小名家一大堆,溥心畬一九二○年代畫恭王府庭園那卷最精,舅舅自己買了下來,晚年讓給友人了。還有洪亮之書房裏掛的一副楹聯,吳昌碩篆書,寫李白詩句「搖筆望白雲,開簾當翠微」,後來掛在舅舅古玩店,台北收藏家買走了。沈茵說翠微山館舊藏竹木牙角她至今只留了一件犀角杯,雕玉蘭花,錦盒裏黃絹上有洪家老太爺題記,清單裏列在一○六條,說是購自北京東四牌樓精聚齋,明末清初珍品。沈茵說這件犀角玉蘭杯差點跟幾十件犀角雕刻一起運去日本,她喜歡玉蘭花,苦苦求舅舅扣下來歸她珍藏,說翠微山館遺珍不宜全數流去扶桑,情願分期還錢給舅舅。李步新說沈姑姑還藏了一張翠微山館木匾老照片,照片背面抄宋代吳文英幾句詞:「蕙帳移。煙雨孤山。待對影。落梅清泚。終不似。江上翠微流水」。山光水色青翠縹緲叫翠微,胡適先生白話詩裏也用過:「翠微山上的一陣松濤驚破了空山的寂靜山風吹亂了窗紙上的松痕吹不散我心頭的人影。」沈茵說翠微山館名字起得詩意,清幽,卻嫌稍稍縹緲,不夠穩實,怕傷了運勢。興許是舊派人迷信。齋名堂號起得過份虛懸清麗終歸不如牢靠踏實好。清單裏那些竹木牙角確實珍稀,鼎革前後清宮裏流出來的好東西好像也不少。第六十二條紫檀木嵌玉如意冊頁圓盒我記得北京故宮博物院也有,藏御製經筵詩一冊。經筵是帝王聆聽講論經史的御前講席,漢唐已有,宋元明清沿襲下來,明代尤為重視,清制經筵講官是大臣兼銜,仲秋仲春之日進講。詩冊是方的,如意盒是圓的,外圓內方,寓意有趣。這款紫檀冊頁圓盒傳世不多,嵌玉如意的更少。我存了一件形制一樣,大小一樣,盒面卻浮雕梅花山茶,圍欄刻吉祥紋飾一周,底座六個雲頭足。東風堂主人說梅花山茶同是冬春開花,范成大詩裏說的「同時不同調,聊用慰衰年」。李步新想起沈姑姑近年頻頻慨歎人到衰年,手邊只剩幾件文玩字畫堪可慰情,其餘舊藏都賣了,幸虧價高足夠養老。她說翠微山館許多頂級竹木牙角這幾年各地拍賣會上陸續浮現,日本人放出去的多,都天價,勸李步新不要花大價錢接貨:「雅玩是雅人雅事雅興,」沈姑姑說,「傾注血汗之錢換取消閑之物,何其冤枉!」沈茵和我幾乎是清風明月最後一波清客了,新貴一朝暴富,清風一吹萬金,明月一照億元,經濟分析家竟說夜還嬌嫩,更大的買賣尚在後頭,害得李步新說他真是晚生了好多好多年。其實六個銅錢買一彎月色不是天方夜譚,有識見,有雅緣,好玩的東西還是你的:「李步新不必過份灰心,」我說。我的朋友傅玫去年年尾在美國小鎮巧遇一家華僑人家清理閣樓雜物,舊衣舊書舊家具堆滿前院,她買了一張二十世紀初桃木寫字桌,抽屜裏雜物房主順手扔掉,傅玫無意間撿得一紙舊國畫,細看是吳昌碩一幅斗方,畫菖蒲拳石,有點殘破,房主瞧了一眼不認識,不要。傅玫托付台灣友人帶回台北沖洗重裱,品相一新,墨彩煥發,畫好,長題也好,內行人一看說是吳昌碩精品,起碼值好幾萬美金。李步新聽了眼睛發亮,嘖嘖稱羨,問我回美國可不可以去拜訪傅玫。我打電話替他問了傅玫,傅玫說年輕人上進就好,李步新隨時可以去她家玩。傅家藏品多極了,不輸沈茵,值得去觀賞。傅玫早年也愛收鄧芬,到處找,光是鄧芬畫扇子畫扇頁收了幾十件,賣掉了一些,還留存了不少。記得一柄仕女小團扇畫董小宛,錄吳梅村一首七絕:「珍珠無價玉無瑕,小字貪看問妾家。尋到白堤呼出見,月明殘雪映梅花。」鄧芬畫仕女其實不很俏麗,五官都像翩翩公子化女妝。仕女還是溥心畬、黃懋忱高明,霜紅樓主徐燕孫也畫得好。再早的費曉樓更了不得。古典佳人不多了,彩筆粉黛也稀罕。這世道。


2013-05-13

By Asiapan Talks

思念(董橋)

思念

2013年5月12日

詹妮的追思會設在倫敦肯辛頓一家教堂,蕊秋去了。她說人不多,都是安布羅斯和詹妮生前的至交,還有一些晚輩,安布羅斯幾個姪兒,詹妮的外甥女。那位外甥女很能幹,在倫敦讀博士,台灣去的,詹妮晚年全靠她照顧。那天外甥女唸悼詞,收尾引了我寫的〈望江梅〉一段話,讀了中文再讀英譯,說是詹妮晚年掛念安布羅斯總要找出這篇小品讀一讀:「那年冬天倫敦下了幾場大雪,肯辛頓一片銀白,我家門前小樹園裏的老樹都快禿光了,乍看陌生得要命。一天清晨,我在餐館門口巧遇詹妮攙扶着安布羅斯慢慢走過來:『奇怪,倫敦沒人種梅花,』詹妮說,『天這麼冷,江南蠟梅多清香,想死我了!』安布羅斯抿嘴一笑悄悄拂掉她呢絨帽上的雪花。」 我無緣為詹妮送行,感謝這位晚輩摘了我的文字陪我的好朋友上路。蕊秋說詹妮虛齡八十一,跟安布羅斯在一起的那幾年她過得很開心,此生無憾。我離開倫敦五年半安布羅斯去世,詹妮靜靜守着肯辛頓那幢老房子,做義工,教鋼琴,教中文,讀遍圖書館裏的史書和傳記,想讀的中文書來信一說我陸續替她寄去。都是些老書,沈從文她喜歡,小說非小說都要。周作人我留在英國的那一堆老早歸了她了。十多年前她要《知堂回想錄》,我向老穆要了一套寄給她。老穆家周作人每種都存了兩三本,知堂迷。老舍詹妮也喜歡,小說全寄給她了。她要趙家璧寫的《文壇故舊錄》和《老舍和我》我沒有,也找不到,早年在倫敦亞非學院圖書館好像讀過,我提醒詹妮去那邊找一找。台灣幾位老作家的書我猜她會喜歡的都寄給她,還請林海音先生簽了一本《城南舊事》,詹妮收到了立刻寫鳴謝卡寄給林先生。蘇雪林張秀亞詹妮都讀過。臺先生的《龍坡雜文》她說讀了兩遍。林文月先生的書她喜歡《擬古》喜歡《回首》喜歡《午後書房》。大陸當今名家她讀遍楊絳先生。有一回忽然囑我寄朱家溍先生的《故宮退食錄》,說偶然讀了朱先生寫清宮,寫禮俗,喜歡。接着一連三四年詹妮不再要我寄書了,說眼睛不好,精神不振,幸虧台灣外甥女到英國深造,住她家陪她過日子。還有蕊秋,心疼她老邁孤獨,三天兩頭從巴黎來電話跟她聊天,逗她開心,週末有空還跑來倫敦看望她。她們相識多年了,有一年蕊秋來倫敦談生意,住我家,詹妮天天做小菜款待,安布羅斯收藏西洋畫,跟蕊秋是同道,很談得來,兩家很快熟絡了。安布羅斯作古了蕊秋接詹妮到巴黎家住了好長一段時日,詹妮感紉不已,說晚年結交蕊秋是她此生善報。老民國書香門第教養出來的兩代閨秀,氣質相近,韻致髣髴,儘管飽受西洋文化薰陶,外語都好上天了,心底花影偷移,清光未減,故園消息斷不得。詹妮英語說得真清脆,不帶王孫貴族腔調,是英國廣播電台播音員那種口語,自然,體面,親切,好聽,說是安布羅斯教的。寫〈望江梅〉我寫了一句詹妮外公早年在上海寫過鴛蝴小說,她不說外公用的是哪個筆名,只說報人生計艱難,賣文療飢。她說她小時候見過書法名家馮文鳳,跟她學寫字,細處都不提。詹妮後來告訴蕊秋說其實她爺爺宣統年間犯過事,馮文鳳父親鼎力相助,救他出獄,教寫字之說無非是馮姑姑偶爾點撥兩句。詹妮從來不多講舊家舊事。我也從來不追問。她的字真的很漂亮,練過的,中文字英文字都好看。英文字是習字簿字體,傾斜度通篇一致,字母連綴流暢,大小均勻。中文字是館閣體,行氣柔順,筆劃清秀,一頁信箋填寫四百多字遠看規整,近看端莊。我們在肯辛頓毗連而居的那段時日,詹妮給我看了一些老家帶出來的翰墨,都是清末民初名家紙片,尺寸不一,有字有畫,很雜亂。記得一幅詩箋是金松岑寫的,詩不記得了,字像米南宮。金松岑祖籍安徽,遷至江蘇,改名金天羽,字松岑,譴責小說《孽海花》開頭六回是他手筆,曾孟樸續寫,也沒有寫完,燕谷老人張鴻的《續孽海花》最有名。主角是出使俄羅斯之洪文卿,配角是賽金花,曾孟樸不甘心把書寫成《桃花扇》、《滄桑艷》、《海上花列傳》,執意借用金松岑構想的線索容納晚清史實,穿插瑣聞軼事,烘托時局風雲。我少年時代讀過《孽海花》,印象模糊了。曾孟樸寫《孽海花》的經過倒記得一些。章太炎胡樸安都讚賞金松岑詩文,他的詩集我沒讀過,詹妮家那首看了也記不住了,一定是宏偉深奧一類的詩風。詹妮家一件劉鶚的字也好,寫《老殘遊記》的劉鐵雲,半張斗方那麼小。詹妮說劉鶚元配王氏早卒,他娶鄭安香為繼室,解音律,能度曲,間作小詩,有《靈岩口號》一冊,居蘇州。劉鶚能操古琴,夫妻唱隨甚歡。劉鐵雲書法有書卷氣,不知道底子學哪一家,乍看帶董香光筆姿。詹妮祕笈中還有一張張恨水詩箋,可惜當日沒抄下詩句。行草不太潦草,比他寫稿寫信那些字好看。近日坊間流出張恨水寫給施蟄存一件條幅,假的。張恨水小說俠士鬚眉,美人粉黛,熱鬧好看,我這一代人少年時代都迷過,《啼笑因緣》拍成電影還是好看。聽說張恨水交遊廣,應酬多,晚飯後才寫稿,長篇小說同時寫幾部,天天一段一段連載。張夫人早睡,家務晚上都歸張恨水照料,一手抱孩子一手寫作,一邊還要聽好里弄中叫賣火腿糭子的小販來了給夫人買兩枚。民國初年不少海派小說家都那樣寫連載故事。五六十年代南來香港賣文的也一樣,我有幸拜識了好幾位,目睹他們的作息習慣,真了不起。詹妮最喜歡弘一法師李叔同寫的一篇經文,一紙信箋那麼小,蠅頭小字漂亮絕頂,極少見,紫檀鏡框鑲得也精緻,說是她母親留給她的。詹妮父親留學東瀛,跟李叔同、歐陽予倩他們相識。歐陽予倩說李叔同脾氣怪得離奇,有一次約歐陽予倩去他家,他住上野不忍池畔,歐陽予倩住牛達區,相隔很遠,乘車趕去耽誤幾分鐘。李叔同打開樓上窗戶對着站在大門口的歐陽予倩說:「我和你約的是八點鐘,你遲到五分鐘,我現在沒空,改天另約吧!」說完點頭關窗。那手字實在好,和尚書法紅得像弘一那樣歷代少見,今日一字不止萬金了,傳奇得很。蕊秋說詹妮臨終前找出弘一一張「南無阿彌陀佛」送給她,說她巴黎寓所陰氣重,掛佛號可以解厄,還送她佛牙舍利項鏈護身。詹妮一生慈悲,到處助人,天天行善,所到之處一見寺廟教堂都進去參拜祈禱,說是有宗教信仰就是好事,各門教義都可救渡苦厄,予人安心。去歲冬至我收到她一封信,說病體日衰,心緒甚亂,天黑倚窗看到我住過的樓房,燈火依舊,人面已非,今生相聚恐怕無緣了:「遙望香港政局如蜩如螗,如沸如羹,教人憂心。爾年事已高,似宜考慮遠離喧囂,來英歸隱,閑淡寫讀,省得傷神!」癸巳穀雨剛過,遽爾人天相隔,儀容謦欬猶在眉睫之間,思之惘然。


2013-05-06

By Asiapan Talks

香來清淨裏(董橋)

香來清淨裏

2013年5月5日

闊別二十年蔣先生精神氣色好得很。跟沈茵是世交,家在嘉義,早年開文具店,還投資一家小飯館,玩字畫,玩文玩,常去台北看沈茵,看藏品,我在沈茵家裏結識蔣先生。南人北相,長得高大,五官六分像葉公超,國語帶上海腔,話不多,和和氣氣總是笑嘻嘻,比我年長三四歲。上星期蔣先生來香港看親戚,沈茵請他帶三本書還我,我請他吃上海菜,吃廣東點心。蔣先生集存很多張大千,說價錢太好都賣了,留着一本花卉冊頁和兩幅斗方,寫意寫得真瀟灑,題詩多,捨不得。溥心畬也轉手了。戰前海上書畫家小品蔣先生也多,也割愛了:「我們老了,」他說,「東西多了累贅。」小文玩無所謂,輕便,留給兒孫玩。蔣先生愛讀章回小說,真是專家。吳語小說《海上花》尤其偏愛,各種版本收藏一大堆,敬重胡適之慧眼推廣這部小說,稱讚張愛玲的註譯,說他買張愛玲註譯本那天正巧買到胡先生一幅字,太高興了,掛起來看不厭。張充和先生的字蔣先生也有,杭州拍賣輾轉買到了一幅,還了心願。韓子雲《海上花》胡先生說是吳語文學的第一部傑作。張愛玲註譯的《海上花》我愛讀張愛玲的註釋,林冠中送了我一冊。是六十回本不是原先的六十四回本,張愛玲刪掉四回,「用最低限度的改寫補綴起來」,第四十和四十一兩回併一回,原作那兩回的回目是「縱翫賞七夕鵲填橋,善俳諧一言雕貫箭」和「衝繡閣惡語牽三劃,佐瑤觴陳言別四聲」。張愛玲改成了「渡銀河七夕續歡娛,衝繡閣一旦斷情誼」。第五十和五十一也是兩回併一回,回目本來是「軟廝纏有意捉訛頭,惡打岔無端嘗毒手」和「胸中塊穢史寄牢騷,眼下釘小蠻爭寵眷」。張愛玲改成了「軟裏硬太歲找碴,眼中釘小蠻爭寵」。「牽三劃」註釋說是「三劃王」。「捉訛頭」註釋說流氓尋釁,捉出一個由頭,好訛人。「穢史」一句註釋說:「書中高亞白與尹癡鴛打賭,要他根據一本春宮古畫冊寫篇故事,以包下最豪華的粵菜館請客作交換條件。尹癡鴛大概因為考場失意,也就此發洩胸中塊壘」。「小蠻」註文引白居易詩「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說是「寫擅歌舞的家妓」。張愛玲的〈譯者識〉說書中典故幸虧宋淇夫婦幫忙:「本來還要多,多數在刪掉的四回內。好像他們還不夠忙,還要白忙!實在對不起人」。我早年讀的《海上花》作者署名「花也憐儂」,吳語讀不全懂還猜得出意思。第四十二回「賴公子回說:『我自己叫她去,你不要管。』門客無言而退」。張愛玲的註釋說這句話是「全書唯一的一句普通話對白。顯然賴公子與他的幫閒都是北方人——至少長江以北,他對姚文君就說吳語,正如山東人羅子富也會說流利的吳語。」張愛玲不說我不察覺那是原書裏唯一一句普通話對白。第三十九回一條註文最好玩:「趙二寶沒到張秀英處來過,而熟門熟路,逕自去開衣櫥找出畫冊,顯然知道她一向放在衣櫥裏。當然是施瑞生送她的,跟她與二寶同看的,大概也三人一同仿效過畫中姿勢。施瑞生初次在她們那裏過夜,次日傷風,想是春宮畫上的姿勢太體育化,無法蓋被;第二十六回寫他精力過人的持久性;時間長了,不蓋被就要着涼。二寶去開衣櫥取畫冊的一個動作,勾起無邊春色。」《海上花》寫十九世紀上海青樓生活況味,瑣瑣碎碎,不落痕迹。難得張愛玲批注也瑣碎,也輕佻,也有趣,白話文使喚得體,蔣先生說「體育化」、「持久性」儘管西洋味道,也許也是故意營造滑稽效果。吃上海菜那天龐荔也來了,她和蔣先生熟,比我還熟,在沈茵家住過好長一段時日,蔣先生天天陪她們吃吃喝喝到處逛,還去過嘉義蔣家好幾回,她說《海上花》也是在蔣家讀完上半部帶回香港讀下半部。蔣先生誇龐荔看文玩眼力犀利,動過手腳的小地方一目瞭然,斷代也準,專給蔣先生掌眼,連沈茵都拜服。我收文玩大半也經龐荔掌眼。古玉她尤其懂,盤玉本事大,冰肌玉骨出了名嫵媚,春秋戰國兩漢玉器裏的千年精靈沾上她的肌膚全活過來,晶瑩剔透,玲瓏生色。我最愛的幾件古玉都靠她盤過養過,一親香澤,漸復溫潤,說是貼肌養玉最見功效。多年前她在台北收進明代玉硯屏,盈掌小件,雕工精緻,起初玉質有些枯澀,她說夜裏藏進被窩陪她睡了大半年煥然復活,沁斑艷紅欲滴,肌理溫潤動人。蔣先生說這道盤功可以補進鄧之誠的《骨董瑣記》。硯屏是硯旁障塵的小屏風,有玉做的,有寶石做的,有漆雕,有木雕,像龐荔那件那麼小巧的不多見,興許是閨秀妝台擺設。宋代趙希鵠《洞天清祿》裏〈硯屏辨〉說古無硯屏,銘硯多鐫於硯石底部和側面,蘇東坡黃山谷始作硯屏,硯銘既勒於硯,又刻於屏,黃山谷有〈烏石硯屏銘〉。龐荔前兩年又覓得硯屏一件,高十六厘米,寬八厘米,紫檀做框,滿雕花紋,框座也雕,玻璃內可以鑲畫,可以鑲字,是清末民初手工,雕得細膩,不輸乾隆工。鏡框裏原畫霉爛了,沈茵找到一張清代淡花箋紙,大小剛巧鑲得進硯屏,龐荔要我抄錄高濂《燕閑清賞牋》裏一段文字,要小行楷。我一看嚇壞,花箋珍稀,小楷難工,寫錯一個字我賠不起。龐荔說要就要,坐在案邊監督我一口氣寫完:「洞天清祿云:人生世間,如白駒之過隙,而風雨憂愁,輒三之二,其間得閑者,才十之一耳。況知之而能享之,又百之一二。於百一之中,又多以聲色為樂。不知吾輩自有樂地,悅目初不在色,盈耳初不在聲。明窗淨几,焚香其中,佳客玉立相映。取古人妙迹圖畫,以觀鳥篆蝸書,奇峯遠水,摩挲鐘鼎,親見商周,端硯湧岩泉,焦桐鳴佩玉,不知身居塵世,所謂受用清福,孰有逾此者乎?」一百四十五個字差點漏寫「焚香其中」的「焚」字,「香」字第一筆那一撇,筆尖剛點到紙上,龐荔察覺位置不對,趕緊叫停,救了我一命:「這麼心急香人!」她說。那幅字裱好鑲進紫檀硯屏聽說很典雅,很古秀,我不敢看。從來不擅書藝,爬格子賣文爬多了方塊字熟練,毛筆寫出來不脫硬筆格局,只好出門不認貨。蔣先生嘉義老家「榕蔭草堂」橫匾倒還可以,十八年前我在沈茵台北家裏給他寫的,咸豐年間的老宣紙,很好寫,大號毛筆也聽話,寫完沈茵洗了送給我。我沒去過榕蔭草堂,看照片蔣家後園那棵榕樹又老又壯又茂密,幾百年樹齡,蔣先生書房就在樹蔭下,龐荔說大熱天裏風聲沙沙,蟬鳴滿樹,涼爽極了。照片中還看到一叢竹子,蔣先生種的。他愛竹,家裏竹刻珍藏真不少,香筒最多,都是明清極品,高矮肥瘦樣樣有,瘦方竹雕的更稀世,我找了多年最近才找到一件,三十三厘米高,比大號毛筆筆管粗壯些,刻過牆一枝梅,刻工老辣,行草題「香來清淨裏」五字,款署「八十一叟巨巖」,下鈐橢圓陽文「信和」小印。那句詩摘自明代譚元春〈瓶梅〉五言律詩:「入瓶過十日,愁落幸開遲。不借春風發,全無夜雨欺。香來清淨裏,韻在寂寥時。絕勝山中樹,游人或未知。」譚元春字友夏,號鵠灣,別號蓑翁,生平不詳。巨巖、信和是書畫家是竹刻家不知道,字好畫好,刻工也精,蔣先生說古時候高手處處,姓名不彰者太多了,他皮帶上繫的一塊牙牌刻宋詞王安國〈清平樂〉那句「不肯畫堂朱戶,春風自在楊花」,行草蒼麗,刻工上佳,跟我毛筆架上掛的那塊牙牌一樣是明代的,牙色深,綹紋密,包漿厚。我那塊刻隸書「想得人心越窄」,摘自元代王實甫《西廂記》第四本第一折:「望得人眼欲穿,想得人心越窄,多管是冤家不自在」。跟老穆逛香港古玩街找到的,三十一年前艷遇,日月似水,我和老穆古稀都過了,一晃。


2013-05-01

By Asiapan Talks

傳燈錄(董橋)

傳燈錄

2013年4月28日

《雪萊詩作》羅賽蒂 William Michael Rossetti 注疏本,一八七○年出版

《雪萊詩作》羅賽蒂 William Michael Rossetti 注疏本,一八七○年出版

十二年前南洋報紙副刊轉載〈靈光〉,鍾老師讀了來信要我郵寄尚悲先生那幅字給他製版,說他們幾個老朋友正在搜集柳尚悲生前詩文書法準備編印紀念冊。我空郵掛號寄去,鍾老師很快收到,說是等書法找齊了整批送去拍照做了版寄還給我。

過了三四個月,鍾老師來信說小城小印刷廠倒閉,紀念冊整套膠片堆在陳老師家裏:「他們正接洽外地印刷廠接辦,但願順利,早日付梓,」老師信上說。「尚悲斗方圖版做好了,原件編輯小林寄港還你了,收到告訴我一聲,以釋遠念。」我收不到。等了兩個星期還收不到。鍾老師問小林。小林說空郵寄走,沒有掛號。老師很生氣,小林挨了一頓罵。我說再等等,也許誤寄海運,走得慢。又過了一兩個月,那幅字沒有消息,寄丟了。翌年,鍾老師來信說大城兩家大印刷廠開價貴了好幾倍,紀念冊暫時印不成:「尚悲一生命途多舛,身後編印詩文集竟也一波三折,思之泫然。」尚悲先生是鍾老師至交,廈門人,年長老師幾歲,抗戰時期一起當過兵,輾轉又在南洋相遇。我在老師家裏認識他,老師稱他叫大哥。〈靈光〉裏寫尚悲先生那幾段我寫得格外小心,怕寫多了老師罵我沒有分寸:「柳先生那時五十不到,卻顯得比兩年前我剛認識他的時候蒼老多了。斑白的頭髮留長了披散在肩上,五官八分像弘一法師,連那一手字都像,只多了兩分煙火氣。聽老師說,柳先生在廈門讀大學,抗戰勝利,解甲還鄉,一心想跟從小相愛的鄰家小妞成婚,不料小妞家裏封建迷信,說他們兩小八字相剋,逼她嫁人了。柳先生悲悔莫及,憤然買棹出國,在南洋各地飄泊流浪了好幾年,最後潛研佛學,改名尚悲,破釜獨身,到處教書,去年大病辭職,靠馬來亞一位親叔父留給他的一小份遺產過日子。」尚悲先生其實姓許,「尚悲」是廈門寺廟裏高僧給他起的法號,「柳尚悲」是筆名,早年南洋報刊發表詩文用慣了,聽說小情人乳名叫「小柳」,他借了「柳」字配「尚悲」。尚悲先生替我寫的是一首七絕,小斗方秀氣:

 千峯頂上一間屋,老僧半間雲半間。
 昨夜雲隨風雨去,到頭不似老僧閒。

那是一九五九年年尾我整裝赴台讀書前夕,鍾老師帶我到尚悲先生家裏辭行,先生寫了斗方說出遠門要輕便,這張小字好帶,說這二十八個字偈句我每一個字都認得,深深的境界等我將來老了會明白。我到了台灣頭一兩年我們還通信,尚悲先生說一九四八年初冬他去過基隆、台北、台中,部隊老長官勸他留下來他不肯,說南洋一家中學聘他去教書,聘書都簽了,不便背信,老長官臨別送了一枚琥珀閒章給他,是血珀,雕獅鈕,印文刻「山中日月」四字,囑他佩在身上,說血珀祛邪辟穢,永保平安。他說古早歲月人情濃厚,老上司這份心意他一生難忘,多年萍踪浪影,每每想起,為之感泣。尚悲先生寫信愛用原稿紙,每張五百字,字字寫在格子裏,寫滿一張即收筆,不多,不少。我讀大二那年他信上說南洋僑領陳先生是老同鄉,山上一幢破舊別墅荒廢了多年,要他隨時上山小住避靜。他去了,一住住了兩個月了,在山下小鎮小飯館包飯,午飯晚飯伙計按時送上山,一菜一湯一碗白飯,很清素,很愜意。他說他天天唸經千遍,讀書寫字,還謄抄歷年詩詞交鍾老師保存,來日有緣或可印小書留念,叫《念柳集》。柳尚悲小時候在鼓浪嶼讀書,一輩子懷念那邊景色秀麗,林木葱翳,說英國人辦的學校也好,小學中學所見所聞所學受用一生。他喜歡雪萊的詩,有空愛翻譯雪萊,都用中國舊體詩翻譯,七言五言,七古樂府,五古樂府,一大堆,鍾老師頻頻勸他出版他不肯,說有些英文原文還捉摸不準。雪萊短命,只活了三十年,筆下成就卻大得驚人。小貴族家庭成長,讀完伊頓讀牛津,學生時代自費出版詩文,一八一一年跟霍格合作印發無神論冊子遭牛津大學開除。結識十六歲女孩海里靄,私奔愛丁堡,父子斷絕關係。翌年游歷威爾士和愛爾蘭,致力幫助愛爾蘭人民擺脫英國與愛爾蘭合併,參加解放天主教活動。一八一四年海里靄離家出走,雪萊與瑪麗熱戀,雙雙去了法國和瑞士,旅費告罄回國。一八一五年祖父去世,雪萊得遺產還債,每年還有一千英鎊生活費。一八一六年結識拜倫,結識亨特。同年前妻海里靄投水自盡,雪萊與瑪麗補行結婚儀式。一八一七年出版長詩萊昂和西絲娜《Laon and Cythna》,同年修訂,易名伊斯蘭之反叛《The Revolt of Islam》,寫詩人之夭折、情愛之追求與自由之路程,規勸同代人不為法國革命失敗而失望,說是要在全世界實現以善勝惡的理想,必然還要經歷許多次革命。一八一八年雪萊肺病,全家遷居意大利,他寫《西風頌》,寫《致雲雀》,寫《雲》,百代不朽,還寫出十多部長篇巨著。一八二二年七月亨特一家人應邀到意大利協助拜倫創辦刊物,雪萊和好朋友威廉斯出海歡迎他們,返航途中暴風猝起,翻船溺死。雪萊夫人瑪麗是英國著名女作家,寫弗蘭肯施泰因《Frankenstein》出名,編《雪萊遺詩集》。小說最後一個人《The Last Man》也很風行。尚悲先生說雪萊詩作羅賽蒂 William Michael Rossetti 注疏本最完善,一八七○年出版過上下兩冊,附雪萊傳記。這套書我有,桑科斯基裝幀,封面內鑲雪萊彩色肖像,畫工極精,女藏書家帕米麗婭Permelia Lindridge Albertson舊藏,貼她的藏書票。她集藏的歷代名家經典都聘桑科斯基裝幀,封面花飾一樣,封面內都鑲作者肖像,英倫我幾個老朋友都買到她的藏書,裝幀都精緻。帕米麗婭一九四九年去世。聽說雪萊和濟慈的詩集所有版本她都有,獨愛這兩位大詩家。雪萊那部《萊昂和西絲娜》我家珍存兩部一八一八年修訂版二刷,一部副題金邑革命《The Revolution of the Golden City》,另外一部改名《伊斯蘭之反叛》,副標題頁錄品達四行希臘詩句。有引詩版本比沒有引詩貴一倍。伍德Henry T. Wood一九二○年裝幀那部比不上札納朵夫一九一○年做的那部典麗。一九五七年南洋報上刊登柳尚悲一篇小品,寫鼓浪嶼英國老師送給他的雪萊詩集,有雪萊夫人瑪麗簽名,說是瑪麗請裝幀家精裝六部之一部,珍貴極了。那篇小品我找不到了,只剩我少年日記簿上一段記錄。鍾老師說他們有剪報,編紀念冊重排了,改天影印給我。我想知道瑪麗找誰裝幀,也想知道尚悲先生謝世後藏書都歸了誰。尚悲先生一九六三年去了澳洲,一位秦女士接他去,是他的學生也是他的乾女兒,看他年老貧病,孤獨一人,硬是辦了手續扶他上飛機。鍾老師說秦女士嫁給澳洲外交官,夫妻倆心地慈悲,做了許多善事,一心想讓柳先生在澳洲靜心養好身子,寫作讀書。一九六四年我讀完成大離開台南,帶着小皮箱去台北,去新加坡,去越南,來香港,大皮箱寄存在高雄吳大哥家裏,十多年後才運來香港給我,柳尚悲寫的斗方也在裏頭。那二十八個字偈句出自《五燈會元》第十七卷裏的〈歸宗志芝庵主〉條,說志芝庵主是臨江人,壯為苾蒭,依黃龍於歸宗,遂領深旨。苾蒭是比丘,西域草名,梵語喻出家的佛弟子,大者謂苾蒭,小者稱沙彌。《五燈會元》是佛教禪宗史書,宋代普濟編著,共二十卷,五種燈錄的滙編,師徒答問,禪僧語錄,都在裏頭。燈錄是傳燈錄,記載歷代禪宗說法,燈火相傳,熒熒不絕,所以叫傳燈錄。《五燈會元》蘇淵雷點校的那套最好,那時候蘇先生是華東師大歷史教授也是上海佛教會副會長。柳尚悲先生去了澳洲沒幾年過世,鍾老師說是接到家鄉堂弟來信知道小柳病故,晴天霹靂,萬念俱灰,給老師寫信說:「伊人遽亡,塵寰皆空,無復可戀,惟願地下相會,慰我渴想」。雲愁雨恨,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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