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oWHY 人生苦短,爱生活,爱唧哦歪

2014-07-17

By Asiapan Talks

《讀書人家》自序(董橋)

《讀書人家》自序

2014年7月8日

紅磚老房子木刻畫

紅磚老房子木刻畫

是木刻畫,刻倫敦一所紅磚老房子,門庭清幽,花木扶疏,底下節錄維廉.莫里斯一段文字,說最重要的藝術品是一所漂亮的宅院,然後是一部漂亮的書。他說住漂亮的房子讀漂亮的書是人生雅致的慰藉,值得企慕,應該追求。這幅木刻畫七十年代倫敦讀書界打印流傳,引為談助,故交李儂勻一張給我珍存。那陣子我愛在亞非學院圖書館讀中外歷代詩集,筆記簿裏抄錄許多描寫讀書的詩句,晁冲之那首〈夜行〉我喜歡,寫信抄給老穆看:「老去功名意轉疏,獨騎瘦馬取長途。孤村到曉猶燈火,知有人家夜讀書。」晁冲之生於南北宋之際,一生沒有功名,膽小怕事,憂讒畏禍,隱居河南禹縣具茨山下,詩集因名《具茨集》。幾十年過去,我退休了,清閑了,校畢二十一篇隨筆找出從前那本筆記簿,木刻版畫靜靜夾在裏頭,細讀細看我依舊喜歡,新書書名索性叫做《讀書人家》,很寫實,也好聽,讀書至今讀不出學問倒不必深究了。


2014-04-27

By Asiapan Talks

《歷史與思想》三十八年(余英時)

《歷史與思想》面世已整整三十八年。這是我在台灣刊行的第一部論文集,而我和聯經的文字因緣也從此書開始。這是我個人出版史上一件最值得珍惜的大事。現在本書重排新版,我願意借機對這段往事略作回顧,以為紀念。

在我的記憶中留下印象最深的是關於本書第一篇論文:〈反智論與中國政治傳統〉。這篇長文是應香港《明報月刊》的特約而撰寫的,當時尚未刊出。但我將原稿副本與其他已刊論文一併收入《歷史與思想》中,直接寄給聯經發行人劉國瑞先生。不料國瑞先生對此稿特加賞識,竟提前送交《聯合報.副刊》刊佈,連載了很多天。更意外的是此文無意中觸動了台灣學術和文化界的政治神經,因而引起相當廣泛而持續的強烈反響。這一反響在當時充滿着反諷的意味,因為最初我寫此文,完全針對着大陸的「文革」而發。我想揭示的是:造成「文革」的政治勢力雖然在意識型態和組織方式上取法於現代西方的極權系統,但是在實際政治操作上則繼承了許多傳統君權的負面作風,而集中表現在對於知識人的敵視和迫害以及對理性與知識的輕鄙上面。題目中特標「反智論」,我的立論所指是相當明顯的。在撰寫過程中,我完全沒有聯想到台灣的政治狀態。也許是因為當時台灣的思想與言論自由也受到了嚴重的限制,這才引起不少讀者對於這篇文字的共鳴。就我個人而言,這真是一個絕對意想不到的後果。

反響當然不可能一面倒,反對和批評同樣大有人在,而且筆下也充滿着激情。但是使我最感遺憾的則是此文竟給先師錢先生(賓四)帶來了困擾。〈反智論〉在《聯合報.副刊》上刊出不久,台北的同門友人便先後來信告訴我,錢先生認為我仍然盲從梁啟超以來的流行說法,以「帝王專制」四字來抹殺中國的政治傳統,持論過於偏激。我聽到這些轉述的批評之後,心中極為不安。細閱原稿,也發現其中確有立言欠妥,足以引起誤讀的地方。因此我立刻進行了兩個系列的補過工作:第一是修改舊稿,第二是增寫新篇。我手頭已沒有初登在報上的舊文本,不能與書中的改本互校。不過我仍清楚地記得:全文結尾處我作了一個基本的變更。舊本引譚嗣同《仁學》中的話:

二千年來之政,秦政也,皆大盜也;二千年來之學,荀學也,皆鄉愿也。惟大盜利用鄉愿,惟鄉愿工媚大盜。

這樣斬釘截鐵的否定論斷雖然讀起來十分動人有力,但究竟經不起歷史分析。因此我改用朱熹〈答陳同甫〉中語以代之並引申其言曰:

二千三百年之間,只是架漏牽補過了時日。堯、舜、三王、周公、孔子所傳之道,未嘗一日得行於天地之間也。

為了進一步澄清〈反智論〉的旨趣,我則在一九七六年先後補寫了〈「君尊臣卑」下的君權與相權〉和〈唐、宋、明三帝老子注中之治術發微〉。當時我還在哈佛任教,所以這兩篇文字都曾得益於先師楊聯陞教授的商榷。

錢先生是否曾寓目我的補過之作,不得而知。但他還是親自寫了一篇萬言的〈皇帝與士人〉刊載在一九七六年七月十日和十一日的《聯合報》上,對我的原文進行了不指名的駁斥。最後我必須說明,先師此舉完全是就學論學,對於我個人則採取了寬恕的態度。在我們以後無數次的歡聚中,他從無一語及此,我也沒有向他作出任何解釋,師生之間的感情絲毫未受學術異同的影響。(按:錢先生此文後來易名為〈帝王與士人〉,收在《晚學盲言(上)》,《錢賓四先生全集》本,台北:聯經,一九九八,頁七八五—七九九。)

本書對於我自己來說,還有兩點特別值得紀念之處。第一是這部選集將我的治學取向相當準確地呈現了出來,例如中國文、史、哲之間的相互關聯以及中、西文化與思想之間異同的比較正是全書的重點所在。不但如此,以具體的研究論題而言,當時集中所收的少數論文後來多發展成為篇幅很大的專書,如《論戴震與章學誠》、《紅樓夢的兩個世界》和《陳寅恪晚年詩文釋證》便是顯例。

第二是我中年以後改用中文為我個人學術著作的主要媒介,本書是最早的一個見證。本來我在美國教書和研究,著作自然應該用英文刊佈。但是一九七一年夏天初訪日本和台北,並重回香港母校(新亞書院)會晤師友,我發生了一個很深切的感觸。我發現我的英文專著和學報論文,在整個東方學界的同行中,根本無人問津。尤其是在日本京都大學的人文研究所訪談之後,這一印象更是牢牢地銘刻於心。我已萌生了用中文著述的念頭,希望我的研究成果可以傳佈到西方漢學的小圈子以外(當時西方漢學遠不及今天這樣流行)。恰巧一九七三至七五兩年,我回到香港工作,重新運用中文變成了理所當然之事。這是我的幸運。從那時起,我便決定先用中文寫出比較詳盡的研究報告,然後再以英文另撰簡要的論文。因為我的教研崗位畢竟是在美國,發表英文論著仍是我義不容辭的專業任務之一。我在初版〈自序〉中曾指出,本書百分之七十以上都是在香港兩年的作品。現在我要補充一句:這些作品正是我為了轉換書寫媒介而特意撰寫的。所以《歷史與思想》在我個人的學術生命中具有極不尋常的意義。

三十八年來本書不斷重印,是我的著作中流傳最廣而且持續最久的一部。讓我在這裏對於讀者的長期支持表達我最誠摯的感謝!


2014-04-27

By Asiapan Talks

不捨(林青霞)

林青霞與董橋合影

林青霞與董橋合影

依依不捨,依依不捨。二○一○年的六月四號,我這株小草以一篇〈仙人〉開始,在《蘋果樹下》和許多好朋友及一些傑出的作家,在大家長董橋的呵護下各「書」己見。

二○一四年的四月二十七日,是大家分手道別的日子,《蘋果樹下》這版將從此告別《蘋果日報》。董橋說:「你畢業了,可以戴方帽子了。」直到今天我都沒搞懂作者跟報社的關係,每次寫完稿請大家長指點後,他都說:「這個禮拜天登。」我就順理成章的上了《蘋果樹下》,到禮拜天刊登的日子又興高采烈的買十幾份寄給各方好友。

《蘋果樹下》就像一個大家庭,裏面的作家都是家庭的一分子,他們跟你分享他們的思想,他們所知道的人、事、情。還記得邵綃紅寫抗戰時期美國女作家項美麗冒生命危險幫她父親邵洵美搬家,在大卡車從淪陷區到上海租借地中間的橋上,被日本兵攔截盤問的驚心動魄畫面。還記得楊凡寫張大千送給張夫人的《憶遠圖》,上面題的字「雲山萬重,寸心千里」。還記得顧媚寫畫家趙無極的前妻朱纓自殺身亡前給她的最後一封信,只有零亂的七個字「一片冰心在玉壺」。還記得金聖華寫傅雷曾說的「赤子之心,永遠不老」,文中並提到文革初期傅雷夫婦不堪受辱,以死明志,雙雙自盡前還留下現鈔五十三點三元作為他們的火葬費。還記得…。這許許多多的記憶豐富了我的生命。

董橋經常寫他收藏的文玩字畫、舊書裝幀,文章不分段落,我總是一口氣讀完,雖然不容易懂,有時重看一、兩次,每看一次都有新的得着。

被退過一次稿才知道大家長不是來者不拒,有一篇以擬人法來寫婚紗,用婚紗做第一人稱,題目是〈婚紗歷險紀〉。董橋說good try但吃力不討好,從此〈婚紗歷險紀〉就被打入冷宮。好友怕我氣餒安慰我:「沒有一個作家不被退稿的,這表示你是個作家。」我不但不氣餒反而特別高興,這表示董橋以前對我文章的讚賞是真的,同時也免了我獻醜。我回了一封簡訊:「我知道你會看着我的。謝謝!」他寫道:「不過是一篇文章而已,偶然一篇不滿意,改寫一篇不就完了。對不?」大家長以為我會失望,怕打擊到我的信心,其實我倒覺得被退稿的經驗蠻好。

在《蘋果樹下》的大家庭裏,大家長永遠在右上角,小草永遠在左上角,楊凡永遠在左邊中間佔據一大片版位,把所有作家都擠得周圍散去,我取笑他是大肚子。

樹下消磨了不少溫馨愉快的日子,沒想到現在是互道珍重各奔前程的時候。

後會有期。


2014-04-27

By Asiapan Talks

跋——為董橋兄榮休作(余英時)

yungyingshi20140427

董橋兄四月底將退休了,問我手頭有沒有文字,可以作為他的「天鵝之歌」。我剛剛為新版《歷史與思想》(台北:聯經,二○一四)寫了一篇短序,追憶一些相關的往事,恰好可以趕上他主編的《蘋果樹下》功成身退的一期。

我初識董橋兄是在他主編《明報月刊》的八十年代,開始當然祇是編者和作者之間的交往。但很快我們便不約而同地發現,彼此在精神上十分投契,真摯的友情終於不知不覺地在我們之間成長起來了。在三十多年後的今天,我可以毫不遲疑地用「知己」兩個字來界定我們的關係。

我說「精神上十分投契」並不是一句空泛的客套語,讓我舉兩個實例來說明我的意思。第一例便和上面提到的新序有關:《歷史與思想》是我未識董橋兄之前的文集(一九七六年),其中最後一篇是〈陳寅恪先生《論再生緣》書後〉,是我當時涉及陳先生的僅有文字。我重新研究陳先生詩文則是一九八○年代的事。現在我要鄭重指出:如果不是由於董橋兄的同情理解並提供了《明報月刊》的大量篇幅,我的陳寅恪研究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發展出後來的規模而迅速地傳入中國大陸。第二例是一九八五年董橋兄為《明報月刊》設計了一個「中國情懷」專頁,堅邀我參加一份,於是而有〈「嘗僑居是山,不忍見耳」〉之作。這是我用全副文化情感寫出來的文字,至今記憶猶新。很顯然地,「中國情懷」四個字激活了我深埋心底的文化情感,所以後來編集時,特標《文化評論與中國情懷》之名。(台北:允晨,一九九二年)讓我順便報告一句,「中國情懷」也打動了很多中國讀者,因此香港和大陸為我編文集的友人都對這四個字情有獨鍾。(劉紹銘主編《情懷中國》,香港:天地圖書,二○一○;彭國翔編《中國情懷》,北京大學出版社,二○一二。)這是董橋兄因精神相契而給予我的重大啟發,不可不記。

精神相契並不祇是我的一廂情願。董橋兄為我的《中國文化史通釋》寫〈序〉說:

我和余先生有緣做朋友,靠的也許竟是彼此都抱着「舊文化人」的襟懷。

這正是對精神相契的另一種表達方式。更巧的是:〈序〉開頭便提到他為我編校《陳寅恪晚年詩文釋證》的故事,而結尾則特別引「嘗僑居是山」來闡明我當時的「心情」。必須聲明:我寫此〈跋〉在前,重讀董〈序〉在後,精神相契於此又得一印證。

對於董橋兄毅然退出編務世界,我的第一個反應自然是惋惜,然一轉念間,喜悅卻取代了惋惜,因為從此可以源源不斷地讀到他的作品了。他每次寄贈新書,我和陳淑平都爭着以先讀為快,這已成為我們多年來生活中一個特殊的情趣。我們都期待着越來越多的爭讀之樂。

英時記 二○一四.四.一八 於普林斯頓


2014-04-27

By Asiapan Talks

珍重(董橋)

珍重

2014年4月27日

小慶的父親是我的老學長。今年一月裏我寫〈懂得〉,收尾引了老學長寫給兒子的八個字:「因為懂得,所以無語」。文章刊出兩個月,江西琴劍樓居士來電郵說,他的老舅舅看了〈懂得〉影印本一再感喟:「這麼熟悉的老文字」。說文字老說的也許是舊民國的舊文字,隱隱透着線裝紙墨的暗香,配上窗紗疏影離離,雨痕斑斑,盡是舊夢。老舅舅說難怪他想起老宅院裏的舊字畫,想起那股樟木香,想起破門抄家的紅魔鬼,想起冒險接濟的女同學:「女同學成份好,我哪敢接近她。風波結束,她主動追求我,溫溫吞吞我始終沒答應,也就過去了。幾年前在步行街遇見她,快六十了,發福了,本想請她吃飯,話到嘴邊咽下了。都是命,都是緣。」琴劍樓居士信上說他們晚輩聽了急急勸老舅舅寫下那段歲月,老舅舅凝望窗外沉默了好久悄聲唸出「因為懂得,所以無語」,釋然一笑。老文字裏浸淫了幾十年委實疲累,我退休的消息一經傳開,相識和不相識的人紛紛囑我珍重,相約再見。珍重二字最珍貴。一九七九年年尾我從倫敦搬回香港的前幾天,桑簡流先生送我一冊吉辛的《四季零墨》,書裏夾着一張小畫片寫上「握手戀戀,離別珍重」,小字註明摘錄南朝王僧孺〈與何炯書〉。王僧孺南齊年間官治書侍御史,出為錢唐令。梁時任尚書左丞,御史中丞,尚書吏部郎。史書上說他詩文麗逸,多用新事,人所未見。他的《王左丞集》是明朝人補輯補印,六十年代我剛來香港買到一種,晚清線裝本,七十年代帶去倫敦,蕭老夫子一見拿走了。有一回,蕭家宴席上聊起王僧孺,桑簡流也在,多年過去他竟記得引了王左丞的話和我惜別。八十年代我接林太乙出任《讀者文摘》中文版總編輯,頭幾天林先生跟我一起上班辦交接,臨走的時候我送她一份禮物夾着一張小畫片,我寫的是楊萬里〈送劉覺之皈蜀〉十四個字:「相逢幾日又相別,珍重兩字不忍說」。日月如梭,職銜如寄,迎來送往的熙攘中,一聲珍重勝似千遍叮嚀。林先生想起她的父親林語堂說,「珍重」兩字英文其實很難翻譯得貼切,含意太細膩了。林太乙說她來回想了好多年越想越有趣。我查過辭書,往淺裏說那是道別之際勸人「保重」:「臨紙嗚咽,情不能申。千萬珍重,珍重千萬」,元稹《鶯鶯傳》裏說的,裏頭分明還有護惜的心意。白居易〈初與元九別後忽夢見之悵然感懷〉還說「珍重八十字,字字化為金」,那就珍貴了。「珍重」還指尊重,指慎重,指鄭重告誡:「珍重後來人,慎勿妄題字」,袁宏道這樣勸戒五老峰題石。范成大詞裏說的「珍重西風袪暑,輕衫早怯新涼」倒成了「難得」、「幸虧」的意思。珍重還是道謝之辭,朱熹一句「珍重南鄰諸酒伴,又尋江路探香來」,說的是老朋友探梅得句垂示,且有領客攜壺之約。中國文字老得很,像青山那麼老,攀走一大片依然荊棘載途,崎嶇難平,難怪林太乙說中文真難,比英文還難。宋淇先生稱讚林太乙英文好到天上去了,中文沒有英文好不要緊:「搞通一門語文是一生事業,夠辛苦了!」宋先生是老燕京,聊天愛說中國古書讀得少,讀不深,看看上一輩人的功力不禁汗顏。陳之藩先生跟胡適交情深,常談天,常通信,常說胡先生古書讀得多,都記得,很奇怪。我讀胡頌平的《胡適之先生晚年談話錄》讀到胡先生隨口議論古人古文章,真好看:

…先生又說:「明朝有前後七子的關係,歸震川是以提倡古文運動而出名的。其實他的文章是很陋的,沒有東西,沒有見識,只是在那麼一個小地方的淺陋的見識。在他同時代的錢謙益、顧亭林、黃宗羲、袁氏三兄弟(袁宏道等),甚至以後的袁枚,都比他寫得好。錢牧齋書又讀得多,比他高明得多。像王陽明,他不是有意做文章,而文章做得好。崔述、王念孫、王引之父子都有東西,也不是有意做文章,而文章做得很好。他們都是有東西,有內容的。韓退之提倡做古文,往往也有不通的句子;他的學生皇甫湜、孫樵等,沒有一個是通的。但白香山的文章就寫通了,元微之也寫通了。在唐宋八大家裏,只有歐陽修、蘇東坡兩人是寫通了。」

胡適之終究是胡適之:淵博而執着,溫煦而剛毅,誠摯而挑剔。我在台灣讀書頭幾年胡先生健在,報上常常看到他的消息,偶爾光臨學院講學,風采瀟灑,月明星稀,一笑一嗔皆文章。那些年老民國的新文士舊鴻儒都在台灣,葉公超梁實秋蔣夢麟董作賓臺靜農莊慕陵俞大綱都在,蘇雪林說起戰前大陸上的舊人舊事悲欣交集,眼神裏山川風物越飄越遠越牽念。報紙副刊上每每讀到蘇老師的文章覺得很親切。那時候台灣報紙副刊還很像老民國報紙的副刊,都帶點《晨報》裏徐志摩的影子。在限證、限張、限價、限印、限紙的報禁限制下,五十年代林海音主編的《聯合副刊》泛黃了,圖書館裏找得到。孫如陵主編的《中央日報》副刊我大三、大四天天讀。還有尹雪曼主編的《台灣新聞報西子灣》,蔡文甫主編的《中華日報》副刊,王鼎鈞、桑品載主編的《中國時報人間副刊》。到了瘂弦高信疆兩報副刊斯文相爭的年代,我不光是成了他們的作者,同時做了傳媒,先後進了美國新聞處和英國廣播電台工作,林海音蔡文甫王鼎鈞幾位前輩漸漸成了我的朋友我的師長。真正在母校課室裏教我新聞學的是朱約農老師,《中華日報》南部版總編輯。朱老師指點我寫文章也指導我做媒體。台南時代騎腳踏車上朱老師家討教的情景歷歷在目,朱師母豐盛的便飯尤其至今不忘。做報紙上夜班,老師中午才起床,他的課都排在午後,找他聊天也在午後,太陽下山了他上報館。人到中年做報紙,我也過着跟朱老師一樣的作息規律。轉眼幾十年了,先是朱老師在美國病逝,如今我也老了退休了。紙上媒體步步進化成網絡天下,英國美國許多跟我同輩的傳媒朋友都說我們是luddite,反對機械化自動化的辣歹分子。英文裏還有Luddism這個字:「以搗毀機器設備來防止失業的主張」。聽說這個字很老了,典出一七七九年一個叫 Ned Lud 的工人在英國累斯特郡搗毀兩台織襪機抗議失業。到了十九世紀初,辣歹分子在英國諾丁漢郊區發起反機械化運動,翌年蔓延各地,黑夜裏戴着面具示威抗爭。一八一二年有個僱主下令槍殺一個辣歹分子,辣歹派立刻報仇殺掉那個混賬老闆,政府嚴厲鎮壓,公開審判,有的判絞死,有的判流放,拖到一八一六年辣歹暴動漸漸平息,留下luddite這個字形容反機器的老頑固。老頑固我當不起,電腦最初階的操作我懂得,看書看報倒堅持看紙本,不上網,傳統這份情趣不捨得放棄。舊派人都說紙本書籍報刊十年八載死不了,銷路少了反倒成了精緻文化了,更稀罕,更金貴:「所以說紙本印刷品出版物包裝要向高檔次的設計邁進,」英國友人戴立克說,「連書籍報刊的一字一句都不可馬虎,要更考究,更體面,更好看,這樣才滿足得了中年老年文化精英的品味。」論調也許是書生之見。幸虧書生死不完,一代接一代一大群,書生之見也一大籮,紙本讀物靠這波人傳承。一輩子跟文字交往為媒體工作我邊做邊學,不計毀譽。畢竟是老民國千山萬水鴹過來的人,新舊媒體交替之際我告老回家,春樹暮雲,不盡依依。記得台南讀完書離開母校前夕,我們幾個同學在校門外的飯館裏喝掉十幾瓶啤酒,蹣跚踏月回校園老榕樹下高歌《送別》: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觚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轉眼五十年,故人故事匆匆零落,老榕樹一向無恙,越發老了,校園改名叫「榕園」。《送別》是弘一法師李叔同填的詞,原曲聽說是美國約翰.奧德威譜的《夢見家和母親》,老電影《早春二月》和林海音的《城南舊事》都用做插曲。世味似水,壯懷闌珊,終於連紙上這株蘋果樹也要還給牛頓了。樹下歲月從來靜好,感謝這些年綠蔭裏和我一起喫茶談天的作者和讀者,落英像夢,芳草多情,縱然沒有長劍高樓的豪興,客子光陰都在詩裏字裏消磨掉,偶爾幾陣霏霏細雨,那是蘋果開花結子的消息。和林道群為《蘋果樹下》商量約稿組稿的時候,我常常想起從前在母校宿舍報架旁翻讀台灣報紙副刊的滋味。時代翻新,情懷依舊,那是三十多年前我讀余英時兄絕句聯想的中國情懷:「卧隱林巖夢久寒,麻姑橋下水湍湍。如今况是煙波盡,不許人間弄釣竿。」寫這篇隨筆是穀雨前夕,窗外遠處兵頭花園隱隱傳來幾聲鳥語,唐人詩裏說是「鳥弄桐花日,魚翻穀雨萍」。穀雨萍是穀雨時節的浮萍,萍聚萍散沒有定跡,今後只想補讀沒有讀完的舊書,補寫很想細寫的故事,不趕死線,只隨心興。琴劍樓居士的老舅舅說得好:「都是命,都是緣」。想想,曾經牽念也是福份,此去山青水綠,珍重千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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