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手记】 “重建一个玉树,毁了一条长江”

4月29日,青海省玉树州三江源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通天河河道边某采沙场正在进行挖沙、洗沙作业。满载沙石的大卡车从通天河畔的公路出发,将把沙石送往正在重建的玉树州府结古镇。 摄/刘虹桥

4月29日,靠近玉树州玉树县甘达村附近的通天河河段上,河道两岸的采沙场正在进行挖沙、洗沙作业。仅左侧采沙场,至少8辆卡车正在排队装卸沙石。摄/刘虹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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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手记】 重建一个玉树,毁了一条长江
今年“五一”假期,我重回玉树。原本不是为了解震后重建而去,重建问题的种种信息仍旧扑面而来。听说我在做环境报道,朋友突然激动起来。
“你一定要去看看现在的通天河,近七十公里,全是采沙场,触目惊心!”他光顾着说话,方向盘一偏,我们差点连人带车翻下公路。
我不相信,反问他:“通天河?那不是长江源吗?怎么会有采沙场?”
他没有说太多,只是不停强调,“你一定要去”。
我拧不过他,第二天天刚亮就搭了去称多县的顺风车,沿通天河而上。
从结古镇出发,车子沿214国道驶向通天河大桥,沿河散布着采沙场、混泥土搅拌站和大大小小的工地。重建所用沙石土木基本上就地取材,整个结古镇是个大工地,扬尘漫天。
214国道从通天河大桥岔开,向西宁去了,我们则驶上进山的砂石路。
大桥的一侧,是江泽民题字的“三江源自然保护区”纪念碑;另一侧,则是两家规模较大的采沙场所立的指路牌。从通天河大桥开始,通天河上的采沙场开始变得密集。
一个,两个,三个……
我趴在窗子边,一边用GPS定位,一边数数。我本想记录下沿途所见的每个采沙场,可眼前所见就像是卢沟桥上的狮子,数也数不清。河道一拐弯,又出现一个;再拐弯,还有一个;遇到稍稍宽阔的河谷,两侧都是大型采沙场。
我不知怎样描述横淌在我面前的这条哭泣的大河:河床被掏空,地下水上渗;河道被沙石填满,河面压缩;废弃的沙土被抛弃入河,形成一片一片的人工围堰……
这些采石、挖沙场往往先用泥沙石块在河道中填出一块较为宽敞平坦的作业范围,或用挖掘机将河床周围的山体掏空,为挖掘机、洗沙机、帐篷、板房和运输繁忙的大卡车提供工作范围。
在一些河段,可以看到采石场用石块在河道中堆积而成的围堰,围堰内水质清澈,与浑黄的大通河水形成鲜明对比。当地人猜测,采石场或将河底沙石掏空,地下水渗出,遂形成青绿色的小型围堰湖。
距通天河约8公里的千户祥采沙场是通天河内规模较大的一家采沙场,其采砂作业范围连绵近一公里,挖沙、洗沙设备数量近十台。在河岸上,还有大型泥沙搅拌设备,围网内堆积着大片高达数米的沙石堆,沿山而建的公路被往返运输沙石的大型卡车压的高低不平。
值得注意的是,从距离通天河大桥约16公里的地方再往上,已看不到运输沙石的卡车车队,但依旧散落在河道两侧的多处采沙场仍旧在作业。与下游河段的采砂场情况有所不同,这些采沙场并没有往外运沙,而是在洗沙之后,将沙石卸入河道。当地人猜测,这些以采砂之名进入通天河的砂场实乃为淘金而来。
由于采沙场的填河、围堰行为和大量沙石的卸入,通天河部分河段截面被大大压缩,河水的实际流动范围仅有过去的三分之一甚至更少。在接近玉树县拉布乡的通天河河段,财新记者看到,堆积入河的沙石已几近堵塞河床,由于河流面积变窄,此处河水湍急,流速明显高于附近河段。
据一位频繁往返于通天河上游村落与玉树州结古镇的当地司机回忆,这些砂石场大概是在2010年8月后陆续出现,最初仅在离通天河大桥较近的河段存在,“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就一直开到河道深处了”,“地震前都是不允许在通天河里挖沙的”。
实际上,这些采沙场正是借震后重建的机会进入国家严禁采矿、挖沙的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玉树重建所用的沙石许多都来自这些采沙场。在暴利的诱惑下,通天河沿岸的一些寺庙也参与到采砂的行列之中,成立以寺院名称命名的“感恩砂石厂”。
糟糕的是,来往运沙的卡车车队挤占了原本就不宽敞的山路,我们一路不断贴边让车,卡车车队一过,都能感觉地在颤抖。司机一路抱怨路况太差,“这些沙场挣了钱也不花钱修修路,这都把路压成什么样了”。
返回结古镇的路上,我一路感叹,国在山河破,国在山河破……
司机嘲笑道:“你们这些北京来的,真是没见过世面,再往里还有挖金给刨空半座山的呢。”
我的确没见过世面——我怎么可能想到自己会在生态最脆弱的三江源保护区亲眼见到如此猖獗的挖沙场面?我从小接受的教育可是“保护三江源”“保护中华水塔”啊。
回京后,我把通天河挖沙的照片传上网,并在微博上质问玉树州委宣传部“@温暖玉树”在国家自然保护区内挖沙是否程序合法、是否有违国家重点强调的玉树重建务必保护好生态环境的政策精神。
“@温暖玉树”没有正面答复我,而是发来一条高贵冷艳的私信:“依您的高见,重建所用的沙石从哪儿来呢?从内地来运是吗?”
我几乎被问懵。而后仔细一想,这确实是地方政府的行事逻辑。在“重建压倒一切”的关口,即便国家几次重申要保护好“三江源”,有谁会在意采沙场是否做过环评,谁会关心破坏的通天河床将如何修复,谁会在意长江中下游河道增长的泥沙量和春夏季节频繁的洪涝干旱?面对坐地涨价的震后重建物资采购价,地方政府只管批文,采沙场老板只管挖沙卖钱,反正最后的一切后果都有国家兜底买单呢。
2010年,青海省政府印发《关于探索建立三江源生态补偿机制的若干意见》,明确提出在三江源区域的生态补偿机制。近年来,青海省已对居住在三江源保护区内生态脆弱区的部分村落进行了生态移民。此外,青海省每年投入十余亿元用于三江源保护区的生态补偿。仅2011年,用于三江源保护区的生态移民安置、生态补偿、生态恢复等的资金就高达12亿元。真不清楚上面的政策和资金,最终都被用去做什么了。
这些天,我夜不能寐。一想到被挖的千疮百孔的通天河,我就在心里默默哭一遍。
藏族向导的一句话一直在脑边转。他说:重建一个玉树,毁了一条长江,不值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