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oWHY 人生苦短,爱生活,爱唧哦歪

2014-02-09

By 查呢

南非札记之九:城市荒岛

1

5

4

3

2

6

“老实说,我并不惊讶。”面对当地记者Shoks的提问,我很坦白。

Shoks是我在非洲调查记者大会上结识的一位约堡黑人记者。在我即将离开南非的最后时刻,他把我拉到了这个位于隔离时代早期建立的黑人聚居区Soweto边缘的Kliptown(意为石头城)。

我并不想用贫民窟来形容Kliptown,但我此前见过的最糟糕的贫民窟的状况恐怕也要比这里好一些。四万余人口拥挤在距离约堡市区17公里的狭小空间,用铁栏围起的“家”比棚屋更简陋。这里的失业率超过70%,HIV/AIDS感染率达到25%,失学、辍学、少女早孕、青少年染毒、犯罪问题严重。全区仅有的清洁水源来自总数不足20的自来水水龙头,下水道是没有的,污水从每家每户流出后,穿过遍地垃圾和排泄物,最终汇成一片污浊的河网。厕所也有限,政府前些年在该区安置了几十间简易厕所,大约每20-25家公用一间(一家通常有十余人),厕所门往往是锁着的,政府每月派人进行三五次消毒。在南非晋升金砖国家三年后,这里依旧没有学校,没有诊所,没有电力供应,俨然是一座城市荒岛。

城市公路只通到位处Kliptown中心的自由广场。这里曾签署自由宪章,是Soweto历史游的重要景点。离开水泥、砖瓦堆砌的广场,所到之处要么是及人高的荒草丛,要么是狭窄、未经修整的泥泞小路,前日的暴风雨在地上留下不少泥泞的水坑。显然,一些住户由塑料布或瓦楞板做成的屋顶未能抗住这场暴风雨,住在低层的棚户也未免被水淹,社区里弥漫着浓重的潮湿和腐坏的味道。

“你感受如何?”从棚户区出来,步行穿过草丛时,Shoks问我。大概我的沉默令他诧异。这不是他常见的外来客的反应。
从自由广场沿着铁轨走向村庄的时候,我是有那么些震撼的——毕竟此前三个月,我看到的多是南非经济腾飞、文化多元、社会包容的那一面,所谓“问题”,也大多是民主的衍生品。朋友们总说,南非不能代表非洲。言下之意,“黑非洲”的贫困、艾滋、教育、营养不良等问题在南非并不显著。所以,这次来到Kliptown,与城市底层生活零距离接触,是此次南非之行中少有的经历。

可是,这种震撼很快被一种奇妙的同理心打破。随社区义工在Kliptown走上一圈后,我感觉此情此景无比熟悉——只不过时空移换,昌平拾荒者的棚户区围上了铁丝网,大凉山穿不上鞋的黑娃子变成了真正的黑人娃。面对区域贫困问题,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的中国,也不总是那么有底气。

至于这些照片,就像我在中国其他地方拍摄的照片一样,都是言语无法抵达的沉默。拍摄这种高姿态的事情,永远无法做到平等。我真恨,当镜头变成窥探与入侵的伪装,我是如何在苦难面前按下快门?


2014-02-09

By 查呢

南非札记之九:城市荒岛

1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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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老实说,我并不惊讶。”面对当地记者Shoks的提问,我很坦白。

Shoks是我在非洲调查记者大会上结识的一位约堡黑人记者。在我即将离开南非的最后时刻,他把我拉到了这个位于隔离时代早期建立的黑人聚居区Soweto边缘的Kliptown(意为石头城)。

我并不想用贫民窟来形容Kliptown,但我此前见过的最糟糕的贫民窟的状况恐怕也要比这里好一些。四万余人口拥挤在距离约堡市区17公里的狭小空间,用铁栏围起的“家”比棚屋更简陋。这里的失业率超过70%,HIV/AIDS感染率达到25%,失学、辍学、少女早孕、青少年染毒、犯罪问题严重。全区仅有的清洁水源来自总数不足20的自来水水龙头,下水道是没有的,污水从每家每户流出后,穿过遍地垃圾和排泄物,最终汇成一片污浊的河网。厕所也有限,政府前些年在该区安置了几十间简易厕所,大约每20-25家公用一间(一家通常有十余人),厕所门往往是锁着的,政府每月派人进行三五次消毒。在南非晋升金砖国家三年后,这里依旧没有学校,没有诊所,没有电力供应,俨然是一座城市荒岛。

城市公路只通到位处Kliptown中心的自由广场。这里曾签署自由宪章,是Soweto历史游的重要景点。离开水泥、砖瓦堆砌的广场,所到之处要么是及人高的荒草丛,要么是狭窄、未经修整的泥泞小路,前日的暴风雨在地上留下不少泥泞的水坑。显然,一些住户由塑料布或瓦楞板做成的屋顶未能抗住这场暴风雨,住在低层的棚户也未免被水淹,社区里弥漫着浓重的潮湿和腐坏的味道。

“你感受如何?”从棚户区出来,步行穿过草丛时,Shoks问我。大概我的沉默令他诧异。这不是他常见的外来客的反应。
从自由广场沿着铁轨走向村庄的时候,我是有那么些震撼的——毕竟此前三个月,我看到的多是南非经济腾飞、文化多元、社会包容的那一面,所谓“问题”,也大多是民主的衍生品。朋友们总说,南非不能代表非洲。言下之意,“黑非洲”的贫困、艾滋、教育、营养不良等问题在南非并不显著。所以,这次来到Kliptown,与城市底层生活零距离接触,是此次南非之行中少有的经历。

可是,这种震撼很快被一种奇妙的同理心打破。随社区义工在Kliptown走上一圈后,我感觉此情此景无比熟悉——只不过时空移换,昌平拾荒者的棚户区围上了铁丝网,大凉山穿不上鞋的黑娃子变成了真正的黑人娃。面对区域贫困问题,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的中国,也不总是那么有底气。

至于这些照片,就像我在中国其他地方拍摄的照片一样,都是言语无法抵达的沉默。拍摄这种高姿态的事情,永远无法做到平等。我真恨,当镜头变成窥探与入侵的伪装,我是如何在苦难面前按下快门?


2014-01-29

By 【假如我是真的】

之间

关于2013年,有好多话想说。

一切好像都是无知无觉,又都是那么机变有余而筹划不足,一切又好像都还来得及。

要紧一紧发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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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拍得少,也没认真收纳,丢失了不少。还好有微博。

上半年做了个小手术,一些疯狂的事,也去爬了几次山。记录很少。
很久之后,朋友问起怎么消失了,我也很迷惘。

工作很认真,改变好多,也未曾被它辜负。

挺喜欢枯萎状态下的水仙,拿相机和手机摆了很久,最后还是最喜欢这张黑莓拍的。

去爬山,出乎意料特别习惯年轻人的队伍,肆意大笑。
刚开始几次出门,不管强度如何,扎营时总是累瘫。
反而小五台北东时,到了营地后一丢包一身轻,总找着机会到处跑。
早上送到帐门的保留西瓜,很受触动。

 

开始喜欢猫,应该是叶公好龙那种喜欢。

下半年开始对自己忍无可忍。活得太像只动物了。

 

 

十月去了一趟东北,沿着阿穆尔河从最北端拍到了最东端。
太久没有拍照,手生。回来挑了挑照片,发现许多视角跟5年前很像。

 

换了相机,试了新镜头。端起相机来,心里想着的那些画面还都是一样的。
换了住处,又换了住处,慢慢习惯一种生活模式之后,心里想着的事物也都还是那些。

 

 

 

记得以前读过凌晨的一篇科幻,想在地球藏起来生活的外星人被围堵之后,从高楼坠落时对女主呼喊。
喊的是“Live! Live!”

年末的时候,有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是否会是这辈子最荒唐的出游,我不知道。
但,我真是何其幸运。

借用一位朋友的话。有生活又有胸,没有什么好怕的。


2014-01-26

By Asiapan Talks

消息(董橋)

消息

2014年1月26日

tungchiao20140126

李儂說的那位老尼克我不認識。跟她住在倫敦同一區,樓下舊書店,樓上是住家,這些年她替我買的幾本老書都是老尼克的舊藏。李儂搬進城裏住才兩年,這兩年我沒去倫敦,她的新居只看過照片,地點方便,佈置典雅,倫敦時麾人的懷舊寓所,看來比從前郊區的小洋房還要古典。這陣子她抱怨倫敦冷,抱怨電費貴,天天躲進圖書館取暖。她說看書倒是看多了,筆記記了好幾本,躭擱多年懶得找的資料也找齊了,學問似乎撐得飽飽的。「真不中用,」她說,「從前天再冷雪再大一點不礙事,繞了幾個彎,老了,一塊厚毛毯一杯熱咖啡比情人還深情,離不開。」她說老尼克七十幾快八十,聖誕節回蘇格蘭老家不回來了,說是兒子很快過來看看舊書店,做不做下去老頭不管了。李儂說老尼克一生迷戀華盛頓.歐文,買賣歐文著述誰都沒有他多,家裏還藏着一批簽名本和一些手札,李儂悄悄哄他賣出三五件,去年還替我買了一本《舊時聖誕》,一八八二年選本,皮畫封面講究得不得了。歐文散文我偏愛,說是「美國文學之父」,其實文風歐洲氣息濃,思想欠深刻,觀察最細膩,下筆從容,造句抑揚,筆觸淡,情趣多,聽說一生喜歡費爾丁,喜歡史特恩,喜歡高爾史密斯,喜歡司各脫,連文氣都像,《見聞札記》裏隱約藏着他們的影子。歐文從小消受溺愛,不上大學,在霍夫曼律師事務所學法律,跟霍夫曼漂亮的千金相愛,到處遊歷,當了律師不忘寫作,寫《雜拌》,寫《紐約外史》。到英國得司各脫鼓勵《見聞札記》一舉成名,足迹遍佈德國、奧地利、法國、西班牙。夏濟安先生說歐文一生三個階段:一七八三年到一八一五年是摸索時期,到處謀職,興趣廣泛;一八一五年到一八三二年旅居歐洲十七年,文名鼎盛,是著名懷舊派浪漫作家;一八三二年到一八五九年文豪地位穩固,專心撰寫歷史與傳記。歐文清貴,晚年出任駐西班牙公使四年,一八四六年定居紐約州塔里敦,一八五九年七十六歲下世。他的《李伯大夢》和《睡谷野史》是西洋讀書界代代傳誦的故事:

他以豐富的幽默感欣賞人性的怪誕,他以各種不同的角度觀察世界;他從來不把自己或社會看得太嚴重;他的文章在拘泥形式和不拘形式之間維持着巧妙的平衡;雖然嚴格講來,這不能算甚麼新發明,卻也是他獨創一格的作風。

夏濟安先生的評價跟老尼克的評價一樣,都說歐文功力深裏求淺,平淡中顯露不平淡。文章寫到這層境界不容易,性情如此,天份如此,學問經營未必是關鍵,老尼克說稍稍瀏覽歐文生平信札,不難看出他的率真才是他文筆的亮點。藍姆、愛默森都是文章大家,滿腹珠璣,學問過份淵博,人情過份練達,下筆天衣似的,傳世名篇贏得了敬重贏不了親炙。中國近現代名家藍姆、愛默森也不少,一位前輩從前常說矯情者多,真情者少,連李漁李笠翁的《閑情偶寄》他都嫌「閑」得造作。前輩似乎偏愛袁枚袁子才之率真,閑談間兩次引述小倉山房尺牘裏的一番戲言:

枚平生愛詩如愛色,每讀人一佳句,有如絕代佳人過目,明知是他人妻女,於我無分,而不覺中心藏之,有忍俊不禁之意,此隨園詩話之所由作也。

前輩說袁子才這樣的遐思,華盛頓.歐文也許一讀莞爾。前輩一九六三年在倫敦觀看經典展覽,標榜《Printing and the Mind of Man》,臚列印本,闡發人心,說是展示西方五百年科技、哲學、文學典籍四百二十四種,版本學家約翰.卡特和柏西.繆爾逐部撰寫評介,轟動一時。這些評介和展覽圖錄一九六七年編印專書,書名也叫《印本人心》,我在前輩家翻閱一遍,編得真好。這部大書我找了好久找不到,依稀記得李儂珍藏一部,說坊間再也看不到了。去年仲秋美國書商朋友大維替我覓得一部,是都柏林書籍裝幀名家費思.姍農裝幀。費思四十多年前我在倫敦書展上見過,娉婷嫻靜,有點靦覥,跟她裝幀的書封一樣清淡典麗,一心求細緻,求書卷氣。李儂跟她很熟,是老師也是至交,一聽說我在美國找到她做的這部書趕緊勸我買下,說她老了,七十六了,做不出這樣細緻的手工了。費思告訴李儂說一九七四年她替藏書家梅杰.史鮑佛斯裝幀這部《印本人心》,還拿到倫敦參展,展完跟她的衣物行李擺進她的汽車後座竟然讓人偷走,不見了。費思說幸虧梅杰手頭還有一部,她依樣替他再做了新的,花草不變,皮色相同。我把這段故事告訴大維,大維傳了照片請費思辨認,費思看了說她分辨不出到底是讓人偷走的那一部還是她補做的另一部,說一模一樣的裝幀,事隔四十年,她真的分不清了:「反正是我的裝幀我的手工,錯不了!」這部書現在在我書房裏。費思說梅杰.史鮑佛斯聽說也過世了,生前一心搜集談書的書,講印刷講裝幀講獵書的書他都收集,好幾部名著都是費思替他裝幀的,愛書愛得要命的一位藏書家。費思說她從來不願意重複做相同的裝幀,這部《印本人心》沒辦法,弄丟了,梅杰要求重做相同的一部。李儂說費思其實很滿意這部書的裝幀,言談間流露她的構思反傳統,有新意。書的封底燙金燙黑燙出二十六個英文字母,字母一個個燙進封面排列出書名《Printing and the Mind of Man》,清楚描述印刷書籍的發展和涵義,難怪這部書聽說得過當代書籍裝幀獎。《印本人心》挑選的第一部書是一四五五年的拉丁文《聖經》,倒數第二部書是凱恩斯的《就業、利息和貨幣通論》,一九三六年初版。最後第四二四種經典是邱吉爾一九四○年英國議會演辭〈雄獅之聲〉。林肯一八六三年葛底斯堡演說列為第三五一種文獻。李儂說書裏寫的這些經典和名篇都是我和她這一代人熟悉的人和事,新一代也許陌生了。真快,我在她叔叔古玩店裏買竹刻白菜筆筒那天,她叮噹一聲拉開厚厚的大門送我出去。快聖誕節了,冷風蕭蕭,街邊那排老樹都快禿光了,人行道上幾片枯葉飄進舖子裏,她雙手緊緊擁着土紅色的大圍巾說:「我叫Leonora。聖誕快樂!」轉眼四十多年,李儂花甲了,清麗的人生在歲月的卷帙裏泛黃,昏燈若夢,鬢影吹寒,這些年她惦掛的是老書裏的消息知道的人不多了,我們熟悉的欣悅和惆悵已然那麼遙遠那麼闌珊。畢竟是電腦世界數碼時代,歐文藍姆愛默森只好隱入我們書齋裏的故紙堆中。還有豆棚瓜架下的紀昀李漁袁子才。李儂說這陣子倫敦正在追念喬治時代的喬治風尚,那是一七一四年到一八三○年英王喬治一世、二世、三世、四世年代的三百周年紀念,所有那段時期的文化藝術建築都撩起一股懷舊思緒,李儂說連曼斯菲爾德伯爵的故居墾梧小築Kenwood House她都去參觀了,名家翻修,不僅恢復了舊觀,房子裏的家具擺設也都展現典型的喬治風尚。曼斯菲爾德伯爵是英國王座法院首席法官,他審判的三個案件奠定了他公正廉明的司法典範。一七八○年反天主教暴亂時期,他的房子和書庫給燒毀,議會也大受衝擊,他卻宣判叛亂領袖喬治.戈登爵士無罪。新聞記者約翰.威爾克斯發表文章抨擊時政,下議院認為煽情誹謗,曼斯菲爾德不顧公眾喧嚷和王室施壓,根據正當程序釋放那位新聞記者。第三件案件牽涉一名從美洲殖民地逃到英國的黑奴,曼斯菲爾德的判決判定黑奴不必強制遣返殖民地。Kenwood House中譯墾梧小築我猜想桑簡流先生一定沒有異議,他討厭譯成肯渥特,嫌譯音空洞,一點不像室名齋號。曼斯菲爾德那所公館買進來的時候並不大,House譯小築也許貼切,猜想夏濟安先生也會這樣想。桑先生從來推崇夏先生的譯筆,說夏先生譯歐文譯霍桑最講究,英文理解精準,中文詞匯豐富,句句呼應,真是高手。


2014-01-19

By Asiapan Talks

夜宴(董橋)

夜宴

2014年1月19日

tungchiao20140119

隨堂主人李大哥宴客,知交三五,葷素精緻,大嫂釀製的米酒清香潤口,跟古早台灣鄉下喝的一樣,很親切。大哥說剛去了一趟台南,還去了梅嶺賞梅,看照片漫山梅樹迎風開花,有白梅,有紅梅,真漂亮。早年在台南讀書我去過梅嶺。記憶中梅嶺和關子嶺很近,隔着山巒,隔着深谷,遠遠相望。山鄉路上還有一些檳榔園,都是農家種的,園邊一二小飯館也好吃。大哥說梅嶺如今是旅行勝地,遊人多,今年寒流來得早,梅花開得也早,山上山下一片幽香,春節前後是賞梅旺季,交通比幾十年前便捷多了,開車走國道三號官田系統,台南玉井搭綠線二十二也方便。他說文川古梅庭園咖啡館的梅香鬆餅最有名,不用蜂蜜用梅醬,甜裏帶酸,很好吃。幾株百歲古梅大哥都拍了照片,枝椏虬勁,很蒼老,像國畫。記得沈茵台南老家也養過兩株古梅,是沈老先生請人到梅嶺買的,種在大瓷缸裏,年年深冬早春都開花。那時候台灣冬天好像比現在冷,長長的寒假寒得要命,深宵到學校門口吃兩碗山東老鄉湯麵加兩個滷蛋才稍稍暖和些。偶爾沈老先生精神好叫我們到沈家吃餃子禦寒,那是冬天裏的春天了。老先生愛寫字,愛畫梅,對着後園那兩缸梅樹寫生。他說宋詩林和靖那首〈山園小梅〉那麼有名,說到底得力處只在第三第四句一聯:「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他寫梅花的一些韻語也看不出好在那裏,幾乎枉費了「梅妻鶴子」之美稱。即便是疏影一聯,明代李日華《紫桃軒雜綴》卷四說,五代人江為原有「竹影橫斜水清淺,桂香浮動月黃昏」:「林君復改二字為疏影暗香以詠梅,遂成千古絕調」。沈老先生愛說詩文傳世不傳世離不開時也,運也,命也,古今皆然,中外一樣。老先生那幾年潛心研讀《本草綱目》,搜集明代醫藥學家李時珍生平許多資料,談天經常談到李時珍和農民漁民樵夫藥農鈴醫交往討教的故事,說中國歷代醫家從來學不到李時珍那樣的臨床實踐精神,中醫學不能與時並進是醫者不求上進之過失。老先生談《本草綱目》我和沈茵都愛聽。他談李時珍的《瀕湖脈學》和《奇經八脈考》我們聽不懂。他說李時珍的《命門考》失傳最是可惜:「《命門考》猜想比同樣失傳的《五臟圖論》和《三焦客難》更重要。」沈老先生晚年多病,久病成醫,我們幾個同學傷風感冒老先生把一把脈吃一帖藥很快痊癒。古老的歲月,簡便的安身,沈家後園種植的菜蔬瓜果沈老先生說每一樣都治得了病痛,養得起康健。沈家廳堂上兩幅小畫我至今難忘,一幅是溥心畬的采蓮圖,一幅是張大千的蔬果圖,扁扁短短的小手卷,都裱進鏡框裏,很雅緻。老先生說蓮花蓮葉蓮子蓮心蓮蓬都可入藥,清涼詩意,跟大千先生筆下那些蔬菜瓜果一樣澹泊,一樣祛毒。那兩幅小手卷老先生下世後沈茵帶去台北一直掛在她的卧房裏。溥先生畫采蓮圖真是細緻極了,設色也講究,題識又長,南渡前作品,江兆申先生看了彩照拍案稱絕,說再貴也想要,無奈沈茵不肯放手。李大哥隨堂珍藏的采蓮圖是鄧芬畫的,也好看,也細緻,跟溥先生那幅一比遜色了。那天隨堂偏廳新掛的一副七言楹聯倒是絕佳,晚清老裱工,上款紹嵋大人方家雅屬,下署松韻館主,鈐印數枚,楷法清健,五分衡山居士神采,上聯「名士青山千日酒」,下聯「故人紅豆兩家鐙」,梁紹壬《兩般秋雨盦隨筆》卷二〈紅豆〉一則引錄過,說是姚古芬寫贈葛秋生,上句豪宕,下句情摯。李大哥說五十多年前台北冷攤上找到,那天是除夕午後,天快黑了,攤主生意蕭條,趕着回家,一口很低的價錢成交。五十年前台北舊書店舊書攤常常遇得到破破舊舊的老字老畫老照片,都是清末民初小名頭作品,我常去,老穆也常去,我們愛找工楷小字小品,有幾件寫得幾乎不輸溥心畬,真難得。聽高陽先生說當年《徵信新聞報》一位記者先生冷攤上找到一幅王夢樓條幅,絕真,絕精。坊間王夢樓歷來贋品多,真蹟少。隨堂席上章大叔說他珍藏一副王夢樓小對子,手機裏按出來傳閱,李大哥細看了說還是不可靠。那天晚上話題來來去去說不完的是《兩般秋雨盦隨筆》。我們上了年紀的人都讀這部雜錄成長。還有《閱微草堂筆記》。還有《越縵堂日記》。張伯駒先生《素月樓聯語》卷一〈故事〉引用好幾段《兩般秋雨》,有一段說嘉慶中有曹姓人為彭澤令,其友贈一聯云:「二分山色三分水;五斗功名八斗才」,一切官地,一切姓,運典巧恰。章大叔記性最好,書上這些瑣事瑣語過目不忘,順口引述。聽說他集藏幾十種《兩般秋雨盦隨筆》,道光十七年振綺堂刊本都有。銅活字本和上海掃葉山房石印本也有。民國初年文明書局叢刊本更不必說。梁紹壬字應來,號晉竹,錢塘人,生於乾隆五十七年一七九二年,卒年不詳,推算是道光十七年一八三七年以前,一生學問靠這部《兩般秋雨盦隨筆》傳世。章大叔是紹興人,在台灣做了幾十年生意,晚年移居美國,這兩年又長住台北,跟李大嫂娘家是姻親,這趟去了江浙繞來香港看望李大哥一家。大哥說大叔愛藏石章,壽山石昌化石青田石滿滿幾個木箱,老清朝老民國名家刻的不少,陳巨來幾枚精品都在他家裏。大叔悄聲告訴我說他珍藏丁敬一枚閒章看來是真的,刻得極佳,老芙蓉石頭也漂亮,吩咐我改天到台北去看看。丁敬跟金冬心來往甚密,是西泠八家之首,和文彭、何震各樹一幟。何震刻的印章我老師亦梅先生生前珍存一枚,丁敬的我沒見過。丁敬是錢塘人,仕途不成,隱市賣酒,書法很好,也畫畫,寫梅寫蘭寫竹都具面目,六十年代杏廬先生家掛他一幅扇葉,畫梅,很蒼秀,帶金石氣。石章早年我們都玩,海那邊破四舊砸文玩,案頭清供都流來了香港,清代老石章一大堆,大雅齋老先生門路多,天天大大小小收進不少,午後上二樓總會看到他坐在大案前亮燈細心摩挲,挑選一兩枚不難,也不貴,日子久了我集存了一些,閑來把玩真是滿匣子舊夢了。章大叔說那些年他在台北古玩店買到的石章也說是香港流過去的,說不定也是大雅齋老先生經手。老先生那些年確然常到台北出貨進貨,溥心畬秋園雜卉冊頁正是他在台北替我找到的。前兩天我在鍾氏兄弟畫廊覓得一紙張照臨八月帖、雪寒帖和蘭亭敍殘頁,寥寥數行,老氣橫秋,李大哥囑我帶去給他看看。張照華亭人,字得天,號涇南,又號天瓶居士。康熙進士,雍正年間官至刑部尚書,書法深被宸賞,張照逝後乾隆下令摹勒他的墨蹟搨了法帖,說是學書典範。諡文敏。張照是清宮書畫收藏目錄《秘殿珠林》和《石渠寶笈》的首席編纂者。他的書法初學董其昌,繼入顏真卿和米芾,臨米芾曹植元會詩乾隆皇帝寫了跋語,說張照此書「用筆雄勁,神采煥發,真能得南宮三昧者」。乾隆還說張照「書有米之雄,而無米之略;復有董之整,而無董之弱。羲之後一人,舍照誰能若。即今觀其蹟,宛似成於昨。精神貫註深,非人所能學」。難怪《清國史館張照本傳》說張照「一生所受主知可稱特達」,「寵冠流輩」,是乾隆最為鍾愛的本朝書家。台灣故宮博物院新出《十全乾隆》收了張照這冊臨米之作,李大哥找出來核對,說氣勢非凡。聽說張照也畫蘭畫梅,還畫白描大士像,落筆簡潔,法相極佳,可惜只活到五十五歲。隨堂夜宴深宵散席,我和章大叔同車下山,他住的客棧離我家近。寒流乍到,滿街冷風,大叔想起名士青山,故人紅豆,說是世道澆浮,酒不妨少喝,燈亮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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